jiaher115的部落格

方向盤！

再熟悉不過的方向盤幾時變得如此沉重？

一個深秋的夜晚。

他開著車，把方向盤握得死緊，彷彿耽心甚麼從指間流逝。這無疑是有史以來最漫長的車程，平常不過八分鐘的路，現在簡直比到月球還遠。

「爸，忍耐一下，病院要到了。」他不忘隨時鼓舞後座的老人家。

車子急如星火的往醫院的方向跑，晚間九點鐘左右，正是補習班下課的時間，從補習班蜂湧而出的學生和等著接小孩的家長把馬路擠到幾乎只剩快車道。

「叭叭叭…」他不斷的按喇叭，祈求大家讓路。

驀地，驚覺有路人回過頭來瞪著他。他立刻按下車窗，拿著健保卡慢慢的在空中揮舞。霎時，所有的人彷彿默契了一般，不約而同盡量往馬路旁邊靠。

「爸，會艱苦未？」他要的其實並不是肯定或者否定的答案。

「嗯…」後座傳來微弱的回應夾雜著濁重的喘息聲。

「到囉到囉，過鐵枝路就到囉。」聽到答應的聲音，他的心裡踏實許多。懸著的心才剛剛放下，紅燈就亮了。隨著紅燈亮起，他在心底驚呼：「平交道！」

看前面排了五六部車子，他心想：「這紅燈一停下來就是幾十秒，萬一又碰上火車…」

實在不敢想下去了，伸長脖子往前探了探，確定對向沒有來車，他毫不考慮，車子逆向就開了過去。左手繼續在車窗外秀著健保卡，右手姆指長按著喇叭。

「叭—」刺耳的喇叭長鳴聲，明確的向整個城市宣告事態緊急。

大家都慢了下來。

車子一寸一寸的往前移動，才闖過十字路口，耳邊就響起「噹噹噹…」的警示鈴聲，柵欄緩緩的降下來了。

「哇噢…」他加速衝過的同時，不禁脫口而出：「還好！」

車子在過了平交道之後的第一個路口右轉，白底紅字，醒目的「急診室」三個大字已經在望，暗夜裡，彷彿是海上指引迷航的燈塔。

車子一停到急診室門口，他立刻伸頭出窗外高喊：「輪椅輪椅，快！」呼叫聲除了讓警衛驚覺，也引起急診室裡其他患者和護士的注意。

他扶爸爸下車，用國語向推著輪椅小跑步過來的警衛和護士說：「快不行了，你們趕快把他推進去，我去把車停好再來辦手續。」

…

手續辦好的時候病人早就被推進急診診療室了。

總覺得病人一旦交到醫生手裡就像船隻進了避風港，算是安全了。微冷的秋風吹來，他忽然有一種解脫的感覺，伸手抹去額頭的汗，打電話通知其他家人，然後站在急診室外的空地上點起一根菸。看著裊裊上升的煙圈，他想起小時候生病，爸爸帶他去就醫的情形，心裡慶幸著，到了半百之年，還有機會送爸爸來醫院，這也算是上天賜予他的恩澤吧！

「你爸爸出來了，現在請你去辦住院手續。」一個輕柔的聲音把他叫醒。

他回頭一看，是常見的護士小姐。那段時間常跑急診，急診室的護士小姐有幾個都認識他了。

「噢！好。」腳尖把菸屁股在地上蹂躪一下，走進急診病房，他看見醫生站在老人家的床邊，走上去微一點頭：「陳醫師，你好。」

「嗯，你好…」醫師一反平時的親切笑容，嚴肅的責備他：「怎麼搞到那麼危急才送來呀？血氧都到八十四了。」

「啊！八十四？跟上次送進加護病房的時候一樣。」他心頭一震。

「病人表面上看來雖然好好的，卻可能隨時有狀況，作家屬的一定要提高警覺才好。」

他點點頭不答話。

事實上，那一天外婆家有聚會，爸爸自己感覺狀況不錯，叫大家別擔心，都去參加，是他堅持留下來陪伴老人家。

想到這裡，他在心裡不斷的念著：「佳哉！」

爸爸醒了，陳醫師要做一些檢查，他利用時間準備到櫃台辦住院手續，邊走邊想，爸爸總是說：「『佳哉』是一句好話。」

可不是？有機會說「佳哉」，表示結果是令人滿意的，至少免去了後悔莫及或者無法挽救的無奈，走在醫院的長廊，他終於體會到這句話的深意…

「佳哉，佳哉…」他脫口輕聲念著，臉上掛著微笑，彷彿千鈞一髮的經歷剛剛才結束。

「你自己一個人在笑什麼？」女兒搖搖他的肩膀。

「喔，沒…沒有啦。」他笑得靦腆，彷彿小孩偷吃糖被發現了似的。

「吳阿姨打電話來找你。」女兒把無線電話拿給他。

他接過電話：「喂…呃—還沒耶，不好意思，因為想一些事情所以耽誤了，明天晚上給你好嗎…」

他低頭看紙上，一個字都不曾寫下，一如無字天書。只有一個個同心圓，由小而大，彷彿是湖心的—也是他心湖裡的—漣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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