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回看到的是緩慢轉動著的機車後輪。
彷彿又回到當時的現場…
一個陰霾霾的假日午後,他在客廳看電視,猛地聽見爸爸發動機車的聲音,他立刻飛身趕上去:「你要去哪裡?」
「我欲來去找叔公,足快就返來。」爸爸話中有話,「足快就返來」暗示他不要跟著。
「等我!」他的回答也意在言外,警告爸爸不可以丟下他。
「不好啦,要下雨了,你看電視就好啦。」
「要啦要啦。」他邊說邊走邊穿上拖鞋,跨上車,抱住爸爸的身體,好像生怕一鬆手他就要消失了。
他喜歡坐在爸爸後面,那感覺很像擁有世上獨一無二的寶貝,說來,原因其實很簡單,除了能和父親親密的接觸之外,他也崇拜父親的多聞,爸爸對於他的問題,不論是「小鳥的大便為什麼不會掉到我們頭上」或是「飛機為什麼能在天上飛」…總能給他一個滿意的答覆,反正甚麼問題到爸爸手裡一定能解決!
從叔公家出來不久雨就來了,他看著落在手臂上的第一滴雨水,輕拍爸爸的身體:「爸,落雨囉。」
「嗯,我知,趕緊返來去。」嘴裡雖然這樣說,但是爸爸還是維持一貫的沉穩,車速並沒有加快。
只是毛毛雨,但是路面柏油的顏色都已經變深了。他們進入一個小巷裡,就在轉彎的時候一打滑,車子翻了,兩人都摔下車,機車往前滑出幾步遠。爸爸的身手向來矯健,立刻爬起身拉他起來,檢視他身上的每個部位,並且問:「有撞到頭殼無?」
他搖搖頭,睜大了眼睛不說話,不眨眼的看著橫躺在地上的機車,後車輪還緩慢的轉動著。爸爸看到他的表情,大概是擔心他驚嚇過度,把他摟進懷裡,來回摸著他的頭,他知道這是在檢查他的頭上是否有傷口。
但是沒有用…他恨他!
恨他破壞自己心目中最堅強的堡壘,他一直相信在爸爸的羽翼下是最安全、最無憂的。
「有要緊無?」爸爸問。
還是搖頭,他知道爸爸根本不知道他心裡陡然而生的恨意。
爸爸牽起機車,跨上去,重新發動,然後向他招手:「來。」
這動作是那麼樣的熟悉,但是,此刻他拒絕上車。
爸爸再度下車來,又摸摸他的頭:「來啦…」語氣中絕大部分的比重竟然是懇求混雜著歉意。
即使有一萬個不願意,他終於也跨上車了,只是,這回他選擇握著坐墊後面的鐵架。就在車子緩緩起動的時候,他看到路旁一片被輪胎壓得變了形的西瓜皮—這就是事件的元凶了。接著,鮮紅溫熱的血從爸爸的手肘慢慢的流下來,一滴接著一滴,滴在他的大腿上。
看著大腿上面積逐漸擴大的鮮紅色,他鼻頭微酸,再度用力的抱緊爸爸的腰腹…
闔上雙眼將身體往椅背一靠,整個人幾乎成定格的狀態…許久,等心情稍稍平復了,手指輕輕揉一揉微澀的眼睛,再一次慢慢的轉動圓規,又畫出一個小圓…
3 / 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