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iaher115的部落格

他彷彿看到拇指般大小的象棋。

下象棋是工廠裡員工們唯一的消遣，寒暑假期間他不一定能夠和其他小孩一樣去打棒球，多半的時候都要在工廠裡幫忙，跟他一起的，除了大哥還有兩個學徒。有時候趁著工作沒接上的空檔，其中一個大他五歲的學徒阿豐就會邀他下象棋，他的棋藝不算頂好，不過對付阿豐倒是綽綽有餘。

暑假的某一個下午，這個阿豐又找他挑戰。下著下著，阿豐眼看著又要輸了，就開始耍賴，假借上廁所，一起身膝蓋就把棋盤弄翻了，二三十個象棋在地上滾的滾跳的跳還伴隨著清脆的撞擊聲。

「又不是打賭，幹嘛呀？」他知道這絕對是故意的，開口就是指責：「輸不起還愛玩。」

「誰輸不起？」

「那你幹嘛翻棋盤？」小小年紀的他不太能理解「理直不一定要氣壯」的道理。

「都說了我不是故意的嘛。」

「以後不會再和你下棋了，沒水準。」

「好了啦！」大哥用罕見的嚴厲口氣。

他平時很敬畏大哥，不過這一天真的是氣極了，順口把當時流行歌曲的歌詞念出來指責對方：「沒衛生又不識字。」

「你再說一次？」阿豐也火了，雙手握拳，空氣中彷彿充滿了某種易燃的氣體，只等兩人擦出個甚麼火花來引爆！

「沒衛生又不識字！」他索性再重複一次。

才說完，熟悉的機車聲音由遠而近—爸爸回來了。爸爸一進門就發覺氣氛不對，雙眼一瞪大家，問道：「甚麼代誌？」

沒人敢搭腔。

「你說！」爸爸命令大哥。

「呃…呃…就是剛才…」大哥很疼他，知道大事不妙了，吞吞吐吐的不敢直言。

「說！」那眼神彷彿殺得死人。  

大哥不得已把事情經過說了一遍。

「過來！」爸爸鐵青著臉把他叫過去。

他走到跟前，雙腳還沒站穩，爸爸順手拿起竹尺就往他的小腿肚子抽。三尺長的竹尺打在腿上那感覺不僅是痛，還熱辣辣的。不一下子，兩邊小腿肚子都紅遍了，活像泡進滾燙的開水。

大伙兒既怕受池魚之殃也懾於老闆的威嚴，沒有人敢去遮攔。

「緊跑啦！」忽然有人提醒他。

他並沒有跑，倒是爸爸的手停下來了。他一邊哭一邊用雙手不停撫著小腿肚。

爸爸嚴厲的命令他：「返去跪著，跪到我回去才會使起來。」

「喔！」答應完，他拔腿往外就跑。此刻的感覺錯綜複雜，既慶幸脫離鞭打，卻又思索著即將面對的另一個處罰，真的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煩惱。

一回到家就到祖先牌位前跪下，媽媽一看，皺著眉問他：「怎麼了？」

他不敢搭腔，生怕又惹來一頓揍。

「唉呦，誰把你打成這個樣子？」媽媽發現他腳上的傷了。

「是爸爸，哇…」他放聲痛哭。

「起來，我幫你抹藥膏。」

他搖頭：「不要。」

這是他的作風！受父母處罰的時候，即使父母不在場了他還是會按照規定，不願意陽奉陰違。

過了大約十分鐘，哥哥回來了：「喂，爸爸叫你起來。」

「真的？」

「嗯，叫你把臉洗一洗，去寫暑假作業。」

他慶幸窩離苦海了，但是總怕事情還沒了結。

晚飯的時間，爸爸從頭到尾沒開口，他生怕又惹禍殃，當然也噤聲。甚至連正面都不敢看爸爸一眼。

三兩口把飯扒完，跑到床上去，看來像賭氣，其實是躲避—躲避責罰，也躲避爸爸的眼神和尷尬的氣氛。

才過不久，就聽見爸爸在客廳裡叫他，揪著一顆心走到爸爸跟前，一看現場，沒有其他家人在場。

一股寒意打腳底直衝到腦門，心裡擔心：「萬一又動起手來可怎麼辦才好？誰能夠來救援？」

「知道今天為什麼被我打嗎？」爸爸的眼神沒有白天那種怒氣，讓他放心不少。

「因為我和阿豐吵架。」

「不對！」

他心想：「不就是為這事情起的因嗎？」

「第一，我們的工廠需要人工，現在人很難找，你這樣和他吵，他如果離開我們又要再找人，很麻煩對不對？」

他點頭沒答腔。

「擱有，最重要的是他的家庭環境不好，所以小學畢業就要來市內學功夫，你這樣說他，會傷到他的自尊心。我們的環境比他較好一點，還能夠讓你讀冊，你一定要珍惜，以後說話要小心，不能傷害著別人，知道嗎？」

他和爸爸怎麼也想不到，這段話從此就烙在他的心頭，成為他幾十年來待人處事的原則。

「嗯！」他又點點頭。

「轉過去，我看你的腳。」

他轉過身去背對著爸爸，客廳裡靜得彷彿可以聽到自己的心跳。他只感覺到一隻手撫過腳上的傷痕，那樣的輕柔而充滿憐惜，他不禁流下淚。

接著腳上一陣涼，爸爸開始幫他上藥了，他忍不住哭出聲音「嗚…」

「愛哭擱歹規矩。」爸爸一定不知道他哭的原因，說完，習慣性的摸摸他的頭。他知道這樣的動作代表的除了父親釋出的善意以外，也代表和解—某種程度上，他甚至認為這是不善於表達感情的爸爸所表現出來的歉意或者憐惜…

「吁—」他長長的呼出一口氣，好像要把幾十年來內心深處所埋藏的情緒一股腦兒都吐出來，抽起面紙擦掉臉頰上放肆的淚水，摸摸自己的頭，過了好久，他再一次轉動圓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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